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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龙峰:一场孤独的自我修行

· 21 min read

青龙峰这条线,我独自尝试了三次,这不仅是一次对山的挑战,更是一场与自己内心对话的修行。

第一次:与极端天气的遭遇

2024年五一节期间,我背着重装出发,计划用4-5天的时间在山里慢慢探路。装备和食物都准备充足,尽管天气预报显示连日有雨,但日常规律的锻炼让我对自己的体能颇有自信,甚至有些轻视了天气的影响。

这是第一个教训:山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。雨天进山,危险不仅在于湿滑的山路可能导致的意外,更在于风寒效应和水寒效应对人体的侵袭——失温,往往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。山里的天气如同孩童的面孔,说变就变,那些平时遇不到的极端天气,可能在你最无助的时候突然出现。

这次进山走了不到7、8公里就不得不折返。一是对路线不熟悉,在林子里四处摸索消耗了大量精力;二是天气——出发没多久就开始下雨,山里很快笼罩在浓雾之中,能见度急剧下降。雾气如同厚重的幕布,将整个树林和山路都吞噬其中。在竹林里穿行,即便穿着雨衣,湿气还是无孔不入,身体慢慢被浸透,体温一点点流失。

走到一块岩窝处,我不得不停下来。此时身体已经出现轻微失温症状——手指开始僵硬,思维变得迟缓。原本计划在这里过一夜,等身体恢复,明天再视天气情况决定去留。然而岩窝无法撑起帐篷,我只能裹着睡袋盖上外帐,岩缝却不断有水渗下来,外帐上很快积满了水。

第一次遭遇极端天��气时的岩窝避雨处

岩窝处湿冷的环境与积水

更糟糕的是,这里似乎位于风口。即便生了火,换上干燥的衣服,甚至裹进睡袋,从中午12点到下午3、4点,休息了整整三四个小时,身体仍然冰冷,毫无好转的迹象。就在这时,我看到了令人不安的一幕:肉眼可见的细小水珠,随着雾气悬浮在空气中缓缓流动,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水汽占据。那一刻,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——这里的天气会变得更加恶劣,可能晚上或半夜会有一场极端天气到来。

不能再等了。我立即收拾东西,开始下撤。

果然,半夜时分,雨势愈发猛烈,如同天空在倾泻它所有的愤怒。

掏出手机想要寻找轨迹,却发现在这种恶劣天气下,GPS定位如同醉汉般摇摆不定。手机屏幕上沾满雨水,即便准备了防水袋,湿气仍然无孔不入。更致命的是,电量图标变成了刺眼的红色——白天拍摄vlog消耗的电量,此刻成了悔恨的源头。充电宝也在不知不觉中接近耗尽,也或许是寒冷加速了能量的流失。当我试图充电时,手机冷冷地弹出提示:"接口检测到液体"。那一刻,绝望如同寒意,从指尖蔓延到心底。

现代文明赖以生存的工具,在原始的山野面前,竟如此不堪一击。

迷路了。我打着头灯在黑暗的树林里不停地打转,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样,每一个方向都似曾相识。独自一人,在暴雨如注的深夜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荒山中穿行——这种孤独,不仅是物理上的隔绝,更是一种存在主义式的虚无。每一个树影都像是窥伺的野兽,每一声风响都让神经紧绷。人类原始的恐惧基因,在这一刻被完全唤醒。

该怎么办?继续盲目前进,可能在迷途中耗尽最后的体力;但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停下来,身体将会快速失去温度。我开始盘点手中的筹码:头灯的电量足以支撑到天明,至少黑暗不会成为敌人;背包里还有一部备用手机,虽然从未动用,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支撑。

这时我意识到,焦躁才是最大的敌人。深吸一口气,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。卸下沉重的背包,一次又一次地返回先前确认正确的轨迹点,重新审视每一个可能的分岔路口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渐渐明白:在极端环境下,冷静和理性比蛮力更有价值,耐心比速度更重要。最终,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——一根折断的树枝,一块踩踏过的泥土——成为了指引方向的路标。

当双脚踏上山底停车场坚实的水泥地面时,已是深夜,身体疲惫不堪。那一刻,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,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。但这次经历却让我产生了后遗症、一段从未有过的心理阴影——接下来的许多个夜晚,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那种被黑暗和孤独包围的感觉会突然袭来,那晚的恐惧仿佛刻进了灵魂深处,挥之不去。

第二次:在杜鹃林中迷失

回来后的夜晚,那座山总会在脑海中浮现。想到还要独自去面对它,以及未来还有比它更大的挑战时,内心深处会涌起一丝恐惧,有时甚至辗转难眠。但随即,另一个声音会在心底响起:怎么能就这样放弃?当初为什么要开始每天规律地锻炼?

恐惧并不可耻,逃避才是。

总结了第一次的教训,这次我提前查看了天气预报,耐心等待一个晴朗的日子。2024年5月12日凌晨0点,我再次独自出发,选择在深夜启程是为了确保白天有充足的时间冲顶。

深夜出发时的夜色与山路

黑夜将山林包裹成一个幽深的隧道,在浓密的林中穿行,头灯的光束只能勉强撕开不足三米的视野。夏夜的竹林如同一个躁动不安的世界,无数蚊虫像自杀式的战机,前赴后继地撞向我的头灯;飞蛾扑火般坠落,鳞粉纷扬,即便隔着帽子和魔术头巾,那种细密的触感依然让人头皮发麻。渐渐地,世界安静下来,四周寂静无声,唯有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,仿佛是与山林进行着一场孤独的对话。

一只落单的萤火虫闯入视野,我关掉头灯。刹那间,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将一切吞没——这是真正的黑暗,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,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。小心翼翼地通过几处悬崖边缘,攀爬过陡峭的岩壁,然而奇妙的是,黑夜就像一块温柔的幕布,反而遮蔽了脚下的深渊,让恐惧也随之隐没。看不见危险,竟也就少了几分畏惧。

在日出时分,我进入了杜鹃林。当前正值高山杜鹃的花期,这片杜鹃林美丽而诡谲,因为目前这条线少有人走,路迹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认。我在这片看似相同的树林中转了很久,每一棵杜鹃都像是复制粘贴的,每一个方向都似曾相识。迷路的代价是体能的大量消耗,这为后续的路段埋下了隐患。

日出时分的杜鹃林景色

杜鹃林的路线是在几个山体间横切,如下图,我需要横切并攀爬到对面山顶。

密集的杜鹃林中模糊的路迹

走出杜鹃林,抵达马鬃岭,眼前展开的是绵延的山脊线。要翻越十几个山头,才能到达青龙峰山脚。

远眺青龙峰巍峨的山体与巨大落差

当青龙峰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视野中时,我还是感觉有一些震撼。巨大的高度落差让人心生敬畏,山顶光秃秃的灰白色岩石,与脚下葱郁的绿色植被形成强烈的对比,仿佛两个世界的交界。这张照片或许无法完全传达那种感觉——所谓"望山跑死马",看起来近在咫尺的山峰,实际上遥远得令人绝望。若按比例来看,一个人站在山下,不过是照片中石缝里的一粒石子罢了。

沿着山脊线大概走了3、4个小时,到达青龙峰山脚下。发现有一点水源,正好可以补了一点水。

青龙峰山脚下的水源地

但是四处查看,并没有找到上山的路。说来奇怪,明明山下那一片地不算大,但是四处徘徊查找路线,反而感觉两点之间的距离很遥远,感觉整个身体很疲惫。

青龙峰陡峭的山体寻找上山路线

中午12点左右,我已经到了青龙峰山脚。在山脚下找路找了一个多小时,到13:35仍然没有找到上山的路线。而此时,山上开始起雾,浓雾像幽灵一样从山顶蔓延下来。

我知道,起雾后的杜鹃林会更加凶险,如果夜晚在杜鹃林里穿行,视线受阻,除了容易迷路外,还要经过两段十分危险的攀爬路段,危险系数会成倍增加。安全第一,我决定下撤。

山顶开始笼罩浓雾决定下撤

浓雾中的山脊线景象

下撤途中,我再次在杜鹃林里迷路,时不时就走到一处处的悬崖峭壁,反复上下寻找出路,体力进一步透支。这片杜鹃林似乎有比较紊乱的磁场,会导致手机的导航失灵,指南针发生混乱。当终于走出杜鹃林时,整个人已经疲惫到了极点。

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——我开始出现幻觉。精神和体力都到达了极限,我似乎看到在碎石坡那块巨石上远远地站着一个人、在竹林间那片荒坡上似乎有一栋颜色鲜艳的房屋。但我的大脑很清醒,这一切是幻觉,那些地方我不能涉足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或许是因为一个人太孤独了,我还看见各种人脸,花草树木都变成一幅幅脸的形状,甚至强烈地感觉路上应该有其他人在行走。但事实是,这一整天,山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
深夜23点过,我终于下到山底停车的地方。开车回程的路上极度困倦,不得不在路边停车休息了好几次,接近凌晨3点才到家。休息了四五个小时后,白天还要继续上班。

那一天,困意如影随形。

第三次:踏上顶峰

回来后,我找到曾经登顶的人请教路线,得知青龙峰正确的登山路线是从接水处攀爬上去,需要使用绳子确保安全。于是我准备了静力绳,认真学习结绳技术,反复练习可回收绳结,直到每一个动作都烂熟于心。

2024年7月6日,天气晴朗,适合登顶。这是一个周六,周五下班后我收拾好装备就出发了,午夜前到达起点。有了前两次的经验,这次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。进入夏季后,植被长得茂盛,反而让之前模糊的路迹变得更加清晰。

路上,我捡到一个钱包,里面有相机和其他物品;还看到一块遗落的防潮垫。看来今天不只我一个人在这条线上。由于行程紧张,这次我没怎么拍照,心无旁骛地向前推进。

第三次登山途中的山路景色

这次几乎没有迷路,很顺利地到达了马鬃岭。在那里遇到了一队驴友,我把钱包物归原主。失主递给我一瓶水表示感谢,我婉拒了,心想前面青龙峰下应该有水源。

这一天,天空格外慷慨地展示着它的美丽——璀璨的星空,翻涌的云海,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。在前进的途中,那队驴友中的一位姑娘给我拍下了一张照片,定格了那个独行者渺小、却又坚定前行的瞬间。

星空云海下独行者前行的背影

顺利到达青龙峰山脚,在这里遇到两位准备冲顶的驴友——阿飞和宿梦。他们同样找不到上山的路,正打算折返。我告诉他们我知道路线,于是我们决定一起冲顶。

到达接水处,却发现今天没有水。清点物资,只剩半瓶水,不由得有些感慨。但山顶就在眼前,已经来过两次了,这次说什么也要上去。于是我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——就带着这半瓶水冲顶。

为了减少水分流失,我只敢用鼻子呼吸,尽可能让身体坚持得更久一些。

攀登青龙峰陡峭岩壁的过程

下午1点多,山上开始起雾,山脊上的风大得让人站立不稳,呼啸的风声仿佛在警告我们这里的危险。

下午2点半左右,我终于登顶了。站在青龙峰的顶端,三次尝试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,那一刻的感觉难以用言语形容。我请阿飞帮忙拍了一张照片,然后开始下撤。

成功登顶青龙峰顶端留影

下撤过程中,雾气越来越浓。

��下撤时越来越浓的雾气笼罩山脊

此时,水已经喝完了。没有水的补充,在下撤过程中,我的心率飙升,不得不放慢速度,时不时停下来休息。身体开始发出警报,但我知道,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坚持下去。

极度缺水状态下艰难下撤

极度缺水的状态下,我开始在路上寻找任何可能的水源——之前驴友可能遗留的垃圾瓶子,塑料袋上可能残留的积水。求生的本能让人放下所有的矜持。

晚上10点左右,接近半山腰时,手机突然有了信号。我赶紧给家里报平安。出发前我告诉家人第二天晚上12点前到家,但现在看来要到第三天早上了。

山腰以下,天空飘起了细雨,山路变得湿滑。在夜晚视线受阻的情况下,我差点滑坠,那一瞬间,心跳几乎停止。

凌晨1点左右,我终于到达山下停车的地方。打开车门,疯狂地灌下三瓶水,那一刻,水比任何东西都珍贵。随后靠在座椅上,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。直到早上9点多,一阵又一阵的鸟鸣把我唤醒。

接下来的夜晚睡觉时,我不再焦虑于独自在山里冒雨走夜路的事情了,或许那种焦灼与恐惧的心情,我已经留在了山顶。